南京,七家湾 “搬迁”

Nanjing, Qijiawan

 

 

七家湾,南京, 2013年3月.

 

杨国顺的屋外有大大的“搬迁”二字。这样的字样,就像在中国其他地方一样,表明这个房屋已经指定拆迁,通常是为一个新的房地产开发项目让步。

在拆迁的字样旁口用粉笔写着一些字:

包办民意最易,包办民意是为自己。

附和民意最难,附和民意是为利民。——民国老宣”

房虽旧,避风雨,安居乐业喜淘淘。

屋不大,三代人,国共两党经两朝。 ——杨国顺”

其身正,不令而行。

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论语》”

 

 

Nanjing, QiJiaWan

 

 

杨国顺,回民,68岁,出生在这间平房里。年轻时是工人,后来在城建部门从事行政工作,相对于其他居民看起来更有学识一些。这间砖混结构的房子有100多年历史。平房上有一间阁楼,根据杨国顺的介绍,在拆迁进行之前,他们一家三代人就住在这里,儿女们就住在阁楼上。

 

自从三年前开始拆迁后,他的儿孙们就住在外面,只有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尽管工程队已经上门5次,他从没遵循安排搬离。他认为自己的房子是文物,应该受到保护而不是被政府强制拆迁。杨国顺给我们展示了一份呈交给文物保护部门的文件,文件陈述了拆迁活动对房屋造成的破坏。

 

 

Nanjing, Qijiawan

 

 

据杨国顺介绍,这里是南京的回民聚居区,这一片区原来有4200户居民,经过3年的拆迁,现在只剩1300户。由于缺乏有效的领导和统一的组织,他们只是通过自己的方式来抵抗不合理的拆迁运动。他们希望政府搞城市建设能更多着力于改善人民的生活,而不是仅仅把人弄走。

 

杨国顺提供了一些资料来证明自己的观点,政府的拆迁行动不仅仅是为了提升城市形象,还为了在这片区域建立一个旅游景点。名为“江南七十二坊”的这个景点将依据“明代十八坊”的仿古风格建造。政府想要通过这个项目重新塑造老城南风貌,展示历史悠久的江南文化。杨国顺给我们展示的资料中政府曾承诺剩下的1350户居民将得到3000套保障房。

 

 

Nanjing, Qijiawan

 

 

杨国顺坚信所谓的江南七十二坊就是骗人的,对这个项目的合理性他提出了质疑:“古代只有十八坊,他非要弄个七十二坊不是骗人么,因为政府想要卖地赚钱!”杨国顺补充说,拆迁过程也是不合理的,这个拆迁活动在规划没有被完全批准时就开始了。他说他和其他剩下的居民们渴望被倾听和尊重,而不是被政府用来谋取私利。

 

我以前在单位搞城建的,所以了解多一点,以前安置这些居民的方式是搞福利分房,或者支付一定金额的赔偿金,赔偿金的金额三年未变,只给我们7000块一平方”杨国顺介绍说。居民被告知即将重启的拆迁行动将按照3年前的标准进行补偿,价格严重偏低。大多数接受政府政府房屋分配措施的居民生活状态很差,政府提供的保障房都在郊区,十分不便,更糟糕的是“有的人至今无家可归”。

 

 

Nanjing, Qijiawan

 

 

这时另一个中年人,赵先生加入了我们的交谈。杨国顺介绍道:“这是我的邻居,他有很多话要说。”赵先生告诉我们他以前是回族,后来转变成了汉族(他已经不再是穆斯林)。

 

我从70年到80年这个期间就一直睡在马路边上,”赵先生说,“我一家六口人,全家睡在马路边。政府把我下放到农村后拿走了我的房子,当我回来时,就再也没有权利住进自己家了。我只能在路边睡了十年”。赵先生说他们连棚子都没有,只有一张不舒服的席子。

 

赵先生向我们描述了他当时的生存状况:“我上有父母,下有弟妹,在寒冬腊月里睡在路边上。就在这里,南京白下区。那时候没有人要我们走,没有人帮我解决住房。我吃的是什么?是在垃圾里面捡来的菜,一家人就吃这个!或者到饭馆里面端一点人家吃剩下的。政府那个时候没人关心我们的生活状态。”他还告诉我们那时在南京有17万人过着同样的生活。

 

赵先生还向我们解释了当时为什么无房可住:“我们的房子是被政府买去了,要你去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为了响应政府号召,我们全家放弃了城市生活都去了农村。”在农村里,赵先生一家仍是没有房子。他告诉我们:“农村的房子属于大队,不归我们。人家吃饭的时候可以吃各种菜,我们只能顿顿吃小麦。

 

 

Nanjing, Qijiawan

 

 

赵先生告诉我们,他没怎么上过学,只上到小学4年级。“我没有读书的权利。我被下放到农村的时候只有十岁,十几年的时间就浪费在农村了。”他几乎不会读书写字。他感叹道:“像我这样的人,几乎就是文盲,早就被社会遗忘了,我们都是没啥用处的。”没有一个体面的教育背景,我们被认为是最低贱的阶层,一无是处。他苦笑道:“每个人都必须要成长,这是没办法的,我在逼自己变得更坚强。

 

赵先生没有稳定的工作。他靠平日里捡垃圾和跑“单帮”为生。“单帮就是做小生意,那时候叫投机倒把,把南京的东西拿到外地去卖”杨国顺说。赵先生叹气说:“像我们这种没有文化没有体力的人到哪里找工作?就在社会上荡到现在。你肯定觉得我三十多年了都没个工作很丢人!天天飘飘荡荡的在外面找一些零杂活干干。我们就是过着这样牛马不如的生活”。不过,赵先生现在每个月都交养老保险,将来等到60岁后,他每个月就可以领养老金了。

 

 

Nanjing, Qijiawan

 

 

赵先生结了婚,有一个21岁的女儿。现在,她在南京上大二,专业是平面设计和三维动漫。他说:“唯一让我觉得舒心的是看着我的女儿一天天长大,那时候我是开心的。但是,当我走出门以后看到这个无望的社会,我又绝望了。”他并不清楚将来女儿会从事什么工作,他也没有能力帮到她。他担心女儿不能像他一样坚强,没法在更加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下去。

 

我们在那个年代没有吃的,没有自己的房子,现在什么都没变。政府又要拆房子,又号召我们到农村去。一切仿佛回到过去了,”赵先生说,“我们到1981年才从政府那拿回房子,现在又要搬迁,我不知道我心里该怎么想,要怎么办,我是离开还是不离开?我不知道,我喜欢这里。”

赵先生不满政府把他们再次弄到郊区去。他哀叹道:“我们到那里去,将丢失唯一的谋生手段。我们现在已经是社会第18层地狱的人,到那里去,我们更艰难。”赵先生和其他居民们都很清楚这点,因为那些搬离这里的人们过得很不好,很多人都还没有拿到房子,都在外面飘泊流浪。

 

 

Nanjing, Qijiawan

 

 

我们告诉他们,如果把这个放在互联网博客上,他们可能会遇到麻烦。赵先生说:“我不怕,不怕死。死对我来讲就是升天,就是享福去了。”街坊们也都赞同。杨国顺又道:“我们认为维护自己的权益是爱国的表现。人人都不维护,让公权力走出牢笼,在全国泛滥的话,国家政府都会受到损害。所谓爱国的表现就是要知道维护自己的权益,禁止公权力的泛滥。

 

街坊们认为,如果中国一直是政府权力大于法律,人情大于法律,那么老百姓作为低层将永远享受不到平等的权利,更何谈和谐社会。“只有拨开云雾啊,才能见到阳光。”

 

杨先生邀请我们到他家里参观,走之前我们留意到他家里还有一些富有生机的小生物。杨先生笑着说,“不管生活多么艰辛,我们中国人都会追求生活的美好。”

 

 

Nanjing, Qijiawan

 

 

我们又去了赵先生的家。他的家占地14.4平方米,位于评事街边的小巷里,除了合法的面积,他还有三间违建,那个时候大家都这么干,政府也是默许的,但是现在这些违章面积是不享受拆迁补贴的。

 

评事街古代叫做皮市街,是贩卖牛皮的地方,这里的房子多有100多年历史。一位出生在这里的大妈介绍说: “评事街以前是南京最繁华的街道,比新街口还繁华。拆迁4年,这里被弄得一塌糊涂。拆迁的人就是流氓,一百多人拆一家,为的就是把人赶出去。”当问到拆迁安置的情况时,大妈表示政府根本不会提供一个合理的拆迁补偿。他们强烈要求能够留在这里,因为离开这里来到郊区就意味着工作丢失。“我们不会放弃的,我们以前告到过温家宝那里,我们一定要坚持告下去直到最后胜利。”

 

当我们离开七家湾地区的时候,我们经过了位于鼎新路的一个老小区的前门,门上写着“拆迁指挥中心”。一个路人发表了他对于拆迁的看法:“这里的房子太老,太破也太不安全了,我觉得是不应该保存了。”

 

 

Nanjing, Qijiawan

 

 

 

北京,旧宫的房产开发

 

旧宫位于北京的西南角。近些年,这里已从农田发展成为城乡结合部。从旧宫地铁站出来,环顾四周,街道两旁几乎已被各小区的高楼填满,几处建筑工地夹在小区之间,日夜不停地继续建设更多高级住宅。我们在这附近看见了一片残存的平房,靠路边的房屋已被拆除。据说,这里的住户过去基本上全是农民。

 

 

为了新的房产开发项目,这里的房子全部会被拆除。目前,三分之二的房屋已被推平,但仍有将近40户居民不愿搬走。

 

 

 

 

我们采访了李淑兰女士。李大妈虚岁79,已经在这里居住了54年。她有四个女儿和两个儿子,连唯一的孙女都三十岁了。如今孩子们仍和他们夫妇俩住在一起,但是开发商只分给她两套房,根本不够住的。

 

李淑兰说,这里本来该在去年六月就全部拆迁的,但是剩下的四十多户人家对拆迁款不满意,不愿意搬走,就一直耗到了现在。

 

去年六月,这里就已经断水断电,施工队把公共厕所都拆了。剩下的住户只能去对面的小区里打水,大小便就直接在野地里解决。

 

李淑兰说,她现在也想搬走了,“不搬还怎么办呢”。但是拆迁办承诺的两套住房都是南街的豆腐渣房,去年曝光之后就拆除了,她现在都不知道这里还要不要拆,自己还能去哪。

 

李淑兰原是山东人,54年前来到这里,成为南疆农场的农民。当时场里工人太多,职工宿舍解决不了大家的住宿问题,因此许多工人就在此盖起了平房。

 

现在,李淑兰和丈夫都已退休。两个人上了岁数,身体都不太好。李淑兰说,他们夫妇俩每月的养老金加起来有4000元。

 

李淑兰说,这里有许多像她一样上了岁数的住户,因为房子的问题着急上火。有些老人因此一病不起,去世了。

 

我们快要离开的时候,遇到了住在周围其它地方的居民。他们说,许多上了岁数的人都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了,在房子上花了不少钱,也在这里住出了感情。相比之下,开发商给的拆迁款实在是太少了。

 

听说,这里还有一位老太太,每天晚上都回女儿家住,白天就回来看看。

 

在北京,许多开发商拆除了老楼和胡同,原地建起了更豪华的住宅,让有钱有势的人住进来。而那些土生土长却没钱没势的人,就只能离开充满回忆的地方,搬到郊区去。最近我们听到了很多对于这种事的抱怨,很多人都对富人和官员的优待感到忿忿不平。

 

 

 

 

 

 

The area near the new Jiugong subway station, in the southeast of Beijing, is bustling with building activity. Several new high-rise residential compounds are almost completed and elsewhere workers are preparing building grounds for more real-estate development. The area used to be a farmland and we visit the remnants of what once was a farmers’ village.

The one and two story houses of the village have to make way for another development project. Two third of the village has already been demolished, but 40 families refuse to leave.

We talk with Mrs. Li Shulan, almost 79 years old, who has lived in the village for the past 54 years. Mrs. Li is a mother of four daughters and two sons, who still live with her and her husband. The project developer, she tells, offered her family two apartments as compensation, but according to her that was definitely not enough to house her family. Apart from that, the apartments offered where of very bad quality and they were destroyed after the case was exposed in the media.

All houses in the village should have been demolished by June 2011 according to the developer’s planning. However, 40 families decided to stay because they were not satisfied with the compensation.

Mrs. Li tells that in June last year the water and electricity has been cut off and the public toilet has been demolished. For water they now go to a neighbor across the street and instead of going to a toilet they use the open land around the village.

Because of the harsh conditions, Mrs. Li wants to move. “What else can I do?”, she says. How and when she can leave is not clear.

Mrs. Li was born in the Shandong province. 54 years ago she and her husband moved to Beijing to work as a farmer at the Nanjiang farm. At that time, there were so many farmers that the farm could not provide enough accommodation in the dormitories. Thus, they built their own house in the field and settled down.

Now she and her husband, who stays in the house because of health problems, are retired. Together they receive a pension of 4,000 RMB per month.

Mrs. Li tells that there are many old people living in this village and a lot of them got ill due to the sanitary conditions and the worries about the future demolition of their houses. A few of them passed away in the past year.

When we leave the village we meet some people who live in the neighborhood. They explain that many of the residents in the village have spent all their lives living here, they invested a lot of money in their houses and feel it is hard to leave all their memories behind. Next to that, the compensation fees are too low.

They tell about an old lady from the village. Every night so goes to her daughter’s house to sleep and early the next day she returns to her old house in the village.

We also hear a lot of muttering about the rich people who drive poor people, who lived their whole life in this place, out of the city. They display a resentment against the rich and the preferential treatment of government officials that we have come across a lot lately.

北京,将进酒

 

拆迁现场,图为过去客厅的一面墙,墙上是中国著名诗人李白的诗——《将进酒》:

 

将进酒

 

君不见, 黄河之水天上来, 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 高堂明镜悲白发, 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 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 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 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 丹丘生!

将进酒; 君莫停。

与君歌一曲, 请君为我侧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 但愿长醉不愿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 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 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 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 千金裘。

呼儿将出换美酒, 与尔同消万古愁。

 

 

 

将进酒

李白

君不见, 黄河之水天上来, 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 高堂明镜悲白发, 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 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 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 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 丹丘生!

将进酒; 君莫停。

与君歌一曲, 请君为我侧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 但愿长醉不愿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 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 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 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 千金裘。

呼儿将出换美酒, 与尔同消万古愁。

北京,金林洗浴中心

 

金俊在来广营一带的一家小卖部工作,司家贵在旁边的洗浴中心工作。这两个地方和旁边的高尔夫球用品店的老板都是一个人。

 

金林洗浴中心开了有九年左右了。他们生意大不如以前了,因为这几年有很多居民楼都被拆了,这附近来洗浴的顾客没剩多少了。不久他们可能也得搬到别的地方去。

 

 

金俊在这片地方住了十几年了。他说他也不知道如果这边的洗浴中心和小卖部拆迁了他会搬去哪里。

 

 

这里白天一般没有顾客。晚上他们平均每天接待二三十位顾客。在这里洗一次澡是十块钱。

 

 

洗浴中心分为男部和女部。男部的正中央是一个很大的浴池。澡堂里面还有淋浴、一只供人泡澡用的木桶、两个搓澡台和一间桑拿室。女部则没有浴池和木桶。洗浴中心里面没有洗手间,来洗澡的人如果想上厕所得去外面的公共洗手间。

 

 

 

司家贵来自安徽,来北京四年了。他说,以前这里生意好的时候,有时一天能有百十来个顾客。

 

洗浴中心里面以前还有足疗和按摩的服务,不过现在都没有了。

 

 

 

 

北京,理发店

 

这片区域已经举目荒芜,一副拆迁的景象。还有一些临时性的房子为了持续营业,保障周围客户的生活性需求。客户基本上为建筑工人,需要按摩及其他服务。小店,小餐馆,仅有一台球桌的俱乐部和几家发廊。街道很脏,充斥着垃圾味和公共厕所的味道。

我们和一位发廊妇女进行了交谈,她提供按摩服务,主要在晚上。她来自安徽,在北京有几个年头。有丈夫,从事装修工作。她的理发店本来在街对面,店面蛮大,已经被拆毁。现在是临时性的店面,就几平米大,由有波纹的房屋屋顶板材和拆迁后的废弃可用的材料建成的。在拆迁以前,她的生意要比现在的好的多。

她从早晨八点开始工作一直到晚上10点。工作之后,她返回到她附近的公寓。

当她谈到她的儿子的时候,她笑了。她儿子兴趣爱好很广泛。他爱画画和跳舞。目前他住在南方学习,信息工程专业。

之后,她的笑容消失了,看起来很悲伤的样子。“她再也没有叫过我妈妈”。

 

 

 

 

Switch to our mobile site